十年前的女友大假出现在面前,带来的唐突远比惊喜更多。想对她说:能不能别不化妆就出来吓人。时间像海绵吸走了她脸上的水色。当然,我带给她的唐突丝毫不次于她,似乎她身体里的水分都补给了我,我变成一个轻易不敢去上秤的胖子。没有噩梦,只是不敢再把从前的照片再拿出来对比。
可怕的是坐定在餐厅的一个角落之后,回忆被打开了,打开得不容商量,因为所有我们的共同话题都指向十年前的回忆,之后的空白变成了噩梦的钥匙。
我手足无措地用小勺搅拌着即没加糖也没加奶或伴侣的咖啡,她的指尖按在桌子上转着她的钥匙环,这或许像初恋时的羞赫,可惜的是,十年前是青涩的惟美而十年后是尴尬的矫情。
空白的头脑里找不到任何一句适合说出口的话,于是嘴在下意识地动,但咽喉里却发出最不该发出的声音:你还是喜欢无瓣的花?
她抬起头:如果你早十年知道这个,你现在已经可以坐在家里让我养着你,然后你安心地去写你的字了。
我没有办法告诉她,十年前,所有的无瓣之花,都是如此的昂贵,贵到我不敢去问价钱。马蹄莲、郁金香、玉簪等等等等,一个月的收入,只够给她送两次花。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无奈的拒绝是什么时候了,我也记不起我最后一次拒绝给她送这些花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只知道,至今为止,我仍然讨厌这个令人深想一层就会倒了胃口的生殖崇拜。
世界的多元决定了礼品的多元,但花却不给任何人以多元的机会。植物的生殖器生得如此美丽,并非是为了被阉割之后供在同样花哨的瓶子里,更不是示爱的工具。如果人的生殖器也能如此美丽,不知道有没有愿意把它割下来供在情人的花瓶里。
一枝花,只能完成我半个示爱。但示爱,永远不能是半个,于是我在四年后才有了第二次恋爱。我怕另一个喜欢嗅着植物生殖器的芳香来判断爱侣的情意的人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甚至在婚礼上我仍然拒绝捧着花束送给新婚。
昂贵到令人不能忍爱的爱美之心,指向一种变向的生殖崇拜,可惜的是,它们被供在瓶子里的时候,不但不能带给人们更多的生养,还会让人过敏。还好,这些美丽的生殖器会让人过敏,之后,我开始对这些生殖器过敏,一接近它们,我就会打喷嚏。我知道,从佛洛伊德的心理暗示的角度去分析,我这种过敏是神经性的,但我宁愿这个“神经过敏”伴我终生。
噩梦的另一半是,这些生殖器居然可以有机会换来我的“一劳永逸”,如果我肯花大价钱把它们插进这女人的瓶子里,我或许可以从一个连小康都没有能力奔的白丁变成一个好吃懒做的中产阶级。我十年来为自己作的所有努力,被这些无瓣的生殖器打败。我的尊严在这一刻崩塌怠尽。
我甚至没办法高傲起来,我不能说我有能力拒绝这个诱惑。如果重来一次,我或许真会试着去喜欢这些无瓣的生殖器。
我将整杯苦涩的黑咖啡灌进肚子里,我说我对花过敏,不能进花店。
她问我为什么当初不告诉她。
我当然不能说是离开她之后才开始过敏。我从桌子上的花瓶里取出那枝有瓣的菊花放在鼻孔边,并且打了一连串响亮的喷嚏。我造作的证明成为了下一个噩梦的钥匙。
她说她在分了一半前夫的财产之后离婚了。
我很难再调匀呼吸去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老子说:五色使人目盲,驰骋田猎使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使人行方,五味使人之口爽,五音使人之耳聋。但这五色五音于我的芥蒂,却让我的命运充满最黑的黑色幽默。
平静来得如同动心那一刻一样快,我在思考,我愿不愿意真正雌服在这些无瓣生殖器的脚下,去当那个不事五谷的花奴。
十年,够我去想一想了。我不知道,安逸的生活值不值得让我用最大屈辱去置换。我讨厌花!
平心静气继续喝第二杯黑咖啡,我惟一能做的事。
我叫了咖啡,我最讨厌的那种味道的咖啡,我想人在最低落的时候最好让自己更低落一些。
我丢掉小勺,去晃杯子,看着浓稠滚烫的液体溅落在我手背上,在皮肤和肉体的深层激起一点一点的痛。
在最初的一刹那我无耻地憧憬着自己离了婚带着一束无瓣的生殖器去向这个干瘪苍白的初恋情人示爱。
在最终的一刹那我无聊地用这些黑色液体让自己痛。
她发现了我的失控,夺走了我的杯子。
我说:我把你和绯闻当作是眼角两边对称的两条皱纹,而我现在开始用抗皱霜了,你说什么牌子的见效会快一点?
她手中的饮料“当”的一声掉在桌子上,翻倒,洒出,滚烫的热橙迅速透过我的裤子刺激我大腿上的皮下神经,但发出惨叫的却是她。
我想,这杯饮料的溅落,让我的无耻和无聊虚构起来的大厦如杯子般倒下了。
我失去了最后的矜持。
我站起来,冷冷地看着裤子上那一片湿,我就这样走出去,我想裤子上的这片湿或许会让人产生我出了洗手间之后那种不慎的联想,但这种联想的低俗,比起我那一刻的妥协来,显得微不足道。
街上人们诧异的目光让我如同祥铃嫂捐的那条门槛,我说踩吧踩吧,踩得越多,我骨子里的低俗和无趣就会被挤出越多。
我羞恼的表情被她看在眼里。我冷漠地离席被她看在眼里。我想我再一次拒绝了去喜爱那些无瓣的生殖器,但我想我的过敏性鼻炎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平凡地朝九晚五着,我平凡地去幼儿园接孩子,平凡地与妻分有限的零用钱,并且平凡地性交,我想,我的生殖器和尊严都还健全着,没有被插进谁家的花瓶里。我还是一个小人物,我还不能有头有脸地好吃懒做。只不过,烫伤的皮肤上那些红色或白色的水泡,却一直都在提醒我——有朝一日,这些或许会让我产生另外一种过敏吧。
那一天起,我开始喝凉开水,不喝茶,不喝粥,不喝汤,所有加热过并且没有晾凉的饮料,像我努力戒掉的酒一样,我远离,因为端起散发着热度的碗和杯子之后,我的伤处就会痛,会发红,当然,这时候我的脸会更红。
我只失败了一刻,败给了由无瓣的植物生殖器打造的谎言,但那一刻,足够让我记住一生了,这一刻对滚汤液体的厌恶,加进了我对所有屈辱和无耻的诅咒。
